銀色紀事

父親是個國外商船的船員，一年四季難得有幾日在家，偶然回來，頂多停留數月，又得跟船出海去了。

直到二歲，我才見著了父親，寂寞孤單的母親生下我時，他還在海外無法回家，當父女二人相見時，我怯怯地不知道該叫他爸爸。但孩提時是天真的，這種隔閡很快就消失了，我每天黏著父親，家裡也熱鬧起來了。

我想父親也很喜歡過這樣的家居生活，可以與妻女在一起，可是在外商公司上班，領的是美金，這樣的生活在當時可以說是十分充裕，也許是想給我和母親過更舒服的日子，他與母親只好忍受彼此分離的痛苦。我當時還小，無法體會這樣的痛苦，雖然當父親又要出門時仍哭得呼天搶地，可是沒幾天工夫也就忘了。

每次父親回家時總會為母親、我和弟弟帶一些國外來的衣物、零食、玩具，還會拍好些在異國的照片給我們看，讓我們知道他去了哪些地方；一面看照片，父親還一面解說：”這是美國迪士尼樂園…這是在瓜地馬拉…這張是在波多黎各…”。

由於父親不能常在我們身邊，因此，他盡量在物質上做彌補。所以，相對於同齡五、六的孩子，儘管我和弟弟沒有辦法常見到父親，可是我們擁有令他們嫉妒又羨慕的東西：我擁有和我一般身高的洋娃娃，她不但眼睛會眨，還有全套的洋裝、襪子、鞋子。更別說一堆火柴盒小汽車，可以彈出清脆樂音的黑色仿演奏式的小玩具鋼琴，有著許多美麗粉彩外衣的鉛筆，一堆又一堆的彩圖童話故事書，三十六色細字彩色筆，還有一個用手指用力在黑色板面上劃就會出現彩色線條的顯色板，以及各色積木、益智方塊…。

也許是這樣，我對於父親下次回來會買什麼給我比父親什麼時候回來還要令我關心。我想，我是被那些炫目的禮物收買了。

雖然父親想用物質來彌補他不在我們身邊的遺憾，可是對於我們的管教可是十分嚴格。他買了一面約有整張報紙大小的黑板，在家的時候，他每天會出六到十題的數學題，讓我起床後去解它，從個位數的加減乘除逐漸進到二位數的加減乘除，他的進度很快，我常感到壓力。不僅如此，我還得學會看時鐘、認英文字母、記方塊字，那時我還沒上小學呢！如果沒有達到他的標準，我就有苦頭吃了，也許是罰跪，也許他會在我腦袋瓜上敲上幾記爆栗子。

他也很注重我們的健康，從來不許我們亂吃東西，每天早上上學前，還得灌上一大杯不加糖的熱牛奶。從前的奶粉常沖不開，幾乎每次都會喝進奶粉疙瘩，溫熱的牛奶很令人作嘔，被我看做是每天開始第一件苦差事。我通常是憋住氣，一口氣喝上半杯，分兩次喝完。因此，父親如果回家，除了興奮，還有點恐懼。

記得未上小學前，父親不在的日子，早晨母親會煮好稀飯，給我一、二包海苔片配飯吃，有時是加一匙保衛爾牛肉精，有時是一兩粒紅漬梅。我會搬二張長短椅子當飯桌椅，搬到門口去吃，然後上幼稚園。

父親不在國內時，常會寄家書回來，也要求母親回信告訴他我們生活的情形，因為我五歲就能認他的手跡，父親特別單獨給我一封信，要求我也要像母親一樣，回信給他，再將信交給母親一併寄出。

父親在家的時候，常打開他從國外帶回來的JVC收錄放音機，有時放些迪斯可樂曲帶著我和弟弟一起搖擺跳舞，有時就收聽”美國之音”節目，至今我還無法忘懷它的片頭音樂。有幾次我和弟弟對這台機器十分好奇，去調上面的開關及按鈕，可是只聽到一些模模糊糊的聲音或是聽不懂的語言和歌曲，後來才知道那是一台具有接收短波功能的收音機，可以收聽到大半個地球的廣播節目。

自從他發現我和弟弟對這台機器不太安份的時候，便告訴母親嚴格禁止我們觸摸它，我想，它一定花了父親不少錢。

每當父親在的星期天，是我和弟弟最高興的時候。一清早，我們會跑到父母的臥房去和他們擠大床，晨光從窗口照進來，映在我們全家身上，這時他們就無法再睡了。我和弟弟會一人一邊賴著父親的臂彎，要求他敘述國外的經歷，他總是說得十分精彩讓我們都不想起床。等到吃完早餐後，他會騎上他的野狼一二五，前頭載著我，後頭載著媽媽和弟弟，一起到鄰近的公園遊戲拍照。從前住在外雙溪中央社區，便到山下的溪邊玩水，抓幾隻姆指大的小溪蟹回家養，可是通常到第三天就死光了。

當時，他與朋友合夥在山下開了一間餐廳，想日後安定下來，可以不再跑船了。有時，他會帶我和弟弟去吃飯，他的合夥人總會把我和弟弟舉得高高的當作是打招呼，因為是老闆的孩子，待遇就不同，那種感覺很新鮮。

可是好景不長，那位喜歡把我和弟弟高舉過頭的叔叔，最後捲款潛逃，讓父親不知如何善後才好。所以後來只好搬家，搬到現在的住址。還好當時父親只有出資，不負責經營，商船的工作仍持續著，因此生活不致影響，但他做生意不再與人合夥了。

他為了獎勵我和弟弟，立下一個制度。他拿了兩本筆記本，一本是我的，一本是弟弟的，分別記下我與弟弟該獎勵與該處罰的項目。若是該獎勵的項目多，一個項目視事件大小值獎金一到五元不等，如果是該處罰的事件亦然，只是換成扣錢。父親真是聰敏的人，知道孩子最重視零用錢，為了能多些獎金，我與弟弟刻意變成乖孩子。現在想想，其實是我與弟弟太愛吵鬧打架，父親不得不想出這樣的法子治我們。

平時，他喜歡看國外影片，想來是一面訓練英文吧。一面磕瓜子、吃花生，泡杯咖啡喝。有時他也會泡些熱可可給我和弟弟，等到後來自己泡時，總沒法泡出當時的風味。

屈指一算，我與父親相聚的時日總共不到六年。

十二歲那年，他罹患了肝硬化，從此生活天地變色。

他最後一次跑船回來時，已有病態，後來到中部姨媽家靜養。我和弟弟因為要上學，一直到放寒假時，母親才帶我們回去看父親。

到了姨媽家，我推開父親居住的房門，一眼看見腹部已水腫如懷胎的父親疲憊地抬頭望著我，當時的我，千言萬語早已化成了眼淚，先一步掉下來。我伏在父親懷裡，什麼話都沒說，父親只是拍拍我的背安慰我，問我何時到的？學校功課如何？對自己的病情隻字未提。

那年的寒假作業，我是在父親的病床邊寫完的。有時他看我整個下午都沒有去和表姐妹們玩，會催我去玩，還說我的獎金本裡存有錢，要我去向母親拿。也許是漸漸懂事了，知道父親生病得用錢，都說零用錢還有，暫時不必去向母親拿，其實當時心很酸，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心酸的滋味。

那年是我六年級的寒假，也是小學最後一個寒假,。

在外公癌症去世後，父親病情急轉直下，必須送回台北的大醫院醫治。當時先送到當地的醫院，然後轉院。我看見父親被移到救護車中，便和表姐妹們騎著腳踏車跟在車後，誰曉得那居然是我與父親在世時的最後一面。小學的最後一個暑假還沒到，父親已經來不及看我畢業了。

再提到對父親的記憶，就不能不提到煙草及煙斗。

四十幾歲的父親，也有煙癮，他從不抽香煙，只抽煙斗，偶爾抽雪茄煙。他每次回來，都會帶些煙草，將煙草裝在塑膠袋中，再放進一個深啡色壓克力製的樽型盒中防潮。每當他要抽時，就旋開蓋子，取出一小把細碎的煙草，塞進煙斗中，壓密，再放少許煙草，再壓密，直到九分滿。然後點燃一根火柴，緩緩地點燃煙草，一面徐徐吸著煙斗，直到完全點燃後，甩滅火柴，躺在客廳的安樂椅上，一面搖晃，一面抽煙，十分享受。

此時空氣中便瀰漫著煙草的香氣，和一般香煙不同，普通香煙的味道比較嗆鼻，但煙草燃燒後的味道很怡人，聞起來很特別，沒有香煙的刺激，多了一種舒緩的氣質，讓人不討厭，任由它爬進鼻腔裡，深深地穿進我的腦海。

此後很多年，我不曾再見過抽煙斗的人。直到一次高中放學時，在回家的路上，聞到一股多年不曾再聞到的熟悉氣味。舉目四望，前頭走著一位老先生，左手扶著煙斗，正在悠然地散著步。我靜靜地跟隨在他身後，只希望他慢慢走，讓這氣味陪我一段路，讓關於煙斗的記憶再次爬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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